信馬由缰繞緩數裡,趙當世與蘇照馬當先交談甚歡,覺間竟與衆拉開好段距離。踏過座拱橋,畔聲飄忽,亦揚亦挫、悅婉轉。趙、蘇沿徑循聲入林,青闆鋪就徑積已經掃除,兩側則矮籬,曲徑通幽,越往裡,聲就越清晰。
趙當世笑語:何處清雅士隐居此。
蘇照說:這裡鄙倒訪過幾次,名‘圹’,隐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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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王名微,字修微,雖女流,詩詞,兼善丹青,更俠儒氣,名盛東。
竟位女子。
哈哈,巾帼讓須眉。王名滿、秀仙班,特聲詩超群,品亦屬第流。皎潔如青蓮,亭亭塵。若說卞玉京、李君等璀璨如牡丹,麼王則蕙質蘭,毓秀如蓮昙,魚玄機、朱淑真之流亞。
趙當世拍拍:此等風流物,當真值得見。
蘇照:王雖起寒微,為瘦馬舫妓,但以才氣與東士子交,錢牧齋、張元長、陳仲醇等皆其帷密友,常以詩相。錢牧齋即錢謙益,張元長即張複,陳仲醇即陳繼儒,均吳間著名文雅客,王微能與這些交往,見真才實學。複又,為茅止所贖,歸之為妾。與楊宛共侍夫,居同,神同抱,蘭之義。後斷舍離,布袍杖,遊曆楚,溯攀、登樓谒勝,後至杭州,即自号,寄、皈依佛門,隐居自娛至今乎矣。茅止即茅元儀,文武皆全,謂吳,名成阙聞。帷稱學者,馬即将軍者也,但仕途坎坷,曾為副總兵,督理覺華島師,後被遼東事所累,遣戍漳浦,如今籍籍潦倒無複當氣。
獨居,固摯友來往,但終歸女子,總免傷寂寞。
趙果然風,甚解男女風。王才貌兼備,閨己并數。既棄茅止隐,繼與譚友段。
譚友?
對,其乃廣竟陵,本名元。啟間鄉試第,才藻富贍,與同裡鐘惺共選《詩歸》,時名噪。因屢參加科舉,常京及蘇杭帶動,與複社過從甚密,茅止亦與其友善。久慕王名來杭造訪,見傾。唉,‘好夢都無用,猶願為君夢裡’,就連鄙也常聞所對之詩句,兩缱绻,令豔羨。
好對伉俪,結果如此,也算善局。
蘇照聞言卻搖頭:非也。
當還變數?
譚友為跌宕,然熱衷功名,入仕。惜乎時運濟,接連落第,蹉跎歲餘。即便還舉,但已惑,經失緻使其幾分偏激乖戾。鄙來,于而言,功名之事憂參半,福禍難說。
若偏執,起事來便抑制,時謂持之以恒,時謂飛蛾撲,利弊。
舉本事,豈料其母并摯友鐘惺卻相繼離世,仿佛當頭棒,倒轉,頓如墜千層樓宇。譚友受此刺激,終沉湎考試文章,幾盡癫狂,即便體虛,依然以命紀執進京會試。唉,舟車勞頓,終免病倒途,撒寰。
竟?趙當世訝然。
啊,辦事,時也命也?蘇照歎息,‘空貌好,燕子樓頭亦’,這兩句所作,讀來懶,如垂掙紮之凄慘。
牽馬繞林,聲已經。隻見座廬茕茕獨,環于樹,當便王所居圹之。
王這兩複與許公實相諧,聽說錢牧齋牽線。兩結廬處,許公今否?蘇照說。
許公實即許譽卿,趙當世對倒所聞,東林黨與錢謙益等為伍,乃崇祯朝名言官,魏忠賢掌權時就疏稱忠賢逆、為除,必贻後患,續而又彈劾過張鳳翼、溫體仁、王應熊等當權閣,以直言敢谏聞名,與已故楊漣、鬥等同被稱作東林黨急先鋒。數亦受彈劾,罷官歸鄉,成閑雲野鶴。
到廬,正女子持笤帚掃檐積,巧玲珑、容顔冶麗。畔亭,端放着把焦尾,來剛剛正撫。趙當世以為王微,附蘇照:這便王?何其輕也!
蘇照聲回:此非王,王雖保養佳,終究半老,比還幾歲。此待之女也曾見過。
女迎來:位客來尋先嗎?
蘇照回:錯,先方便嗎?
女:方便,請位先廬休歇,先久送許公門訪友,得過會兒才能回來。說着,幫兩将馬帶到邊拴,繼而請進廬茶,各沏杯熱茶。
茶沒凳,隻方案面,圓蒲榻若幹。正襟跪榻,茶氣騰騰,趙當世輕呷,但覺舒爽之氣撲而來,登時神清氣頤。女莞爾笑:此茶葉取自龍井,即稱‘龍井茶’,清馥隽永直沁,乃東絕品。先常說與茶最配,‘裡細烹清,風啜悟詩禅’之語如邊事,趣神。
趙當世點着頭複品茶,再與女交談幾句,發覺舉止得體、談吐凡,貌似尋常侍婢。正欲問詢,旁榻蘇照拾起案幾張赭黃稿紙,輕起面字:垂楊院繡簾東,莺閣殘枝未相逢。抵泠寒,桃得氣美。。。。。。擡頭,這先詩句?
趙當世伸頭過,發現頁邊字,指點讀:戊寅乙醜癸醜,覽景題詩。其還個書字,嘉興憐。
蘇照到這裡,恍然悟:原來姑娘就東君,失敬失敬。
聽東君,趙當世也回過神來,同樣見禮。東君即蘇杭間流名妓柳如。柳如本名楊愛,自改為柳隐,字如,号憐,又稱東君、蘼蕪君,書善詩律,分題步韻,傾刻就;使事諧對,老宿如,慧雙絕,奇之。與王微類似,柳如亦乏文儒貴宦追随,李待問、宋征輿、陳子龍等松名流都曾幕客。
當座談,趙當世才柳如來杭州久,似受陳子龍傷而從松毅然,但具體容便問。期借徽商汪然提供宅邸,平裡常來王微這裡動。來之間,趙當世隻覺這柳如反應敏捷、善解,且詩詞賦信拈來,收放自如、涵養頗。與相處如沐風,趣斷,甚慰。